何竞,字邦植,萧山人。父舜宾,为御史,谪戍广西庆远卫,遇赦还。好持吏短长。有邹鲁者,当涂人。亦以御史谪官,稍迁萧山知县,贪暴狡悍。舜宾求鲁阴事讦之,两人互相猜。县中湘湖为富人私据,舜宾发其事于官,奏核之——
——《明史》
■ 傅浩军 陈艺珂/文
隆庆六年(1572),一位葡萄牙传教士把一批中国图书带到了西班牙,赠送给西班牙皇帝,藏于皇家图书馆。四百多年后,这批书被发现,学术界为之瞩目。其中有一部失传已久的戏曲选集《风月锦囊》,里面居然收录有一篇萧山湘湖的戏曲,令人惊叹。
湘湖:九个世纪的悲歌
湘湖山水秀丽,古迹遍布,早在8000年前,就有人类在这里繁衍生息,城山上的越王城遗址,也有着2500多年的历史,这里曾经演绎过“卧薪尝胆”的悲壮故事,也留下了“馈鱼退敌”的神奇传说。湘湖可谓历史厚重,人文荟萃,这里还是唐代大诗人贺知章的故乡,李白、陆游、刘伯温等历代名人都在古湘湖一带留下了诗文。
然而,湘湖的九百年是一段沧桑曲折的历史。20世纪80年代,一位美国学者曾来萧山研究湘湖,登上城山远眺,“怅望着悲惨的景象,注视着高山长天”,回国后出版了一本书,题为《九个世纪的悲歌:湘湖地区社会变迁研究》,正因为湘湖经历了沧桑巨变,这位美国学者把九个世纪的湘湖比作了一曲“悲歌”。
古代湘湖周边有夏孝、长兴、安养等九乡,这一地带地势低平,既濒临钱塘江,又位居浦阳江下游,洪涝频繁。而长期的淤积,人口的增加,一些湖泊的被围垦,造成当地淡水资源的不断紧缺,农田用水紧张。古湘湖周围农田易旱易涝,常常受灾,而湘湖地区正是一处合适的供水之源,当地民众多次请求官府筑堤,蓄水为湖,用来灌溉周边农田,都没有实现。
一直到北宋政和年间,程门立雪的主人公杨时出任萧山县令,“依山为湖,筑土为堤”,率领民众开筑出了一个湖。这个湖周长40多公里,东北窄,西南宽,湖面面积达37002亩,比而今的湘湖还要大4倍,湖水可以灌溉周边九个乡的农田146868亩。此湖不仅变水患为水利,还为萧山平添了一处胜景,“山秀而疏,水澄而深,邑之人谓境之胜若潇湘然”。
湘湖建成后,九乡农田有了保障,湘湖还有了“九乡水仓”之称。北宋时的萧山一共十五个乡,九个乡那是占了整个县的大半,湘湖灌溉区域已经是历史上萧山的大部分。由此,“万顷湘湖民稼穑”,湘湖造福百姓九个世纪,成为了萧山人民的母亲湖。
湘湖不仅以其蓄水灌溉四周农田,而且以极为丰富的物产资源,维持了人们的生存和发展。湘湖物产丰富,“其地之所产:有竹、有橘、有桃李、有杨梅、有芰、有菱、有莼、有茶、有橙、有鲈鱼,鱼如松江,凡多且肥,故自陶以外皆樵与渔,则一日之所资生不下百金,一人之拮据足以供给。”湘湖杨梅“味冠浙西东”,莼菜、樱桃还是朝廷贡品。由此,湘湖还有了“日进一只金元宝”的说法,所以又叫“元宝湖”。
湘湖筑成,周边九乡农田大获其利。然而,湘湖从成湖一开始,湖区居民因为居住位置和生计方式的不同,出现了利益上的冲突。靠湖水灌溉农田的人们自然是要保湖,不肯破坏湘湖,而不完全依靠湖水灌溉的一些人则主张废湖,觉得还是拿来种地或者造房子的好。于是保湖与废湖一直存在斗争,湘湖成湖的九百年间,这种纷争持续不断,一度愈演愈烈。
湘湖建成仅七年,这里就有豪民不断向官府奏请“罢湖复田”,遭到百姓的坚决反对。其时,有一个主张“罢湖复田”的官员要入京,当地十位老人就一起跪请保湖。后来,大家约定,湘湖的留与废以当年的灌溉情况为准,如果遇旱湘湖能救田地那就留着,反之就废湖。结果偏偏那年遭遇了大旱,周边的河道全部干涸,农田全靠湘湖水的灌溉才得以有所收获。当时的民谣传唱:“民有天,湖不田。脱未信,视此年。”
宋朝南渡,定都临安,萧山与京城隔江而望,京城的达官贵族与一些湘湖的豪民相互勾结,一有机会就废湖为田,占为己有。一些高层官员把湘湖占为私人领地,建造乡村私宅、种植水稻等等。萧山县令还冒着丢乌纱帽的危险,渡江进京上告朝廷,历经艰辛,一一清出所占的湖田,并做出处罚。为防止侵占湖利,历代禁令也很严。尽管如此,人为侵占和破坏湘湖的事件仍然经常发生,湘湖岌岌可危。
湘湖纷争冲突一直不断,明朝弘治年间(1488-1505)还一度引发了血案,有人还把其中曲折编成了戏曲搬上了舞台,后来还传到了西班牙。那么,这场血案前因后果是什么?又怎么还传到了西班牙?
明朝弘治年间的湘湖血案
这场血案的主角有四个:一是何舜宾,曾任南京湖广道监察御史,遇赦后回到萧山;二是何竞,是何舜宾的儿子;三是邹鲁,是萧山县令;四是孙全,是湘湖的富豪。何舜宾父子是保护湘湖的民众代表,孙全是侵占湘湖的富民代表,邹鲁是官府代表。四个人,三股势力,形成了斗争的双方。
血案经过:
1、争斗
何舜宾是个御史,“遇事敢言,无少挠避”,结果遭排挤被发配广西庆远卫,后来遇赦回乡。回到萧山后,“持吏短长,纵横县中”,他在看到湘湖被严重侵占的情况后,就向朝廷进行上告。于是,以孙全为首的湖豪为了保全利益,便重金贿赂县令邹鲁。邹鲁也是御史出身,“遇事风生,无所顾忌”,他也被贬了官,后来又逐渐升迁做了萧山知县,为人“贪暴狡悍,恃势妄为”。何舜宾不满邹鲁的所作所为,要向朝廷检举揭发。邹鲁也密切关注着何舜宾的动向,对这个乡绅耆宿的行为加以钳制。于是,两人互相猜忌,势同水火。何舜宾上告湖豪霸占湘湖,孙全他们就控告何舜宾是庆远卫私自潜逃来的。邹鲁正好借机报复,称何舜宾的奏报不符合程序,朝廷赦免也没有凭据,应该押回原卫查核,要求上司予以惩治。但是,邹鲁的请求被上司驳回了。
其时,何舜宾的学生童显章得罪了邹鲁,被陷害逮捕。衙役押着童显章到现场复验,在路过何舜宾家的时候,衙役故意纵容童显章脱逃。童显章不知是计,就逃进老师家里求助。邹鲁趁机以何舜宾企图帮助犯人逃跑为名,抓捕了何舜宾,将他押回广西庆远卫。押解途中,何舜宾被杀。
邹鲁一不做二不休,又派人捉拿何舜宾的家人。幸好,何竞得知了消息,抢先一步,带着母亲逃走了。何竞昼伏夜行,一路转辗,先是逃到长山姐姐的家里,后来又逃到江苏常熟。何竞住在父亲的朋友家里避难,等待时机报仇。
2、复仇
不久,邹鲁迁任山西按察司佥事,即将上任。何竞得知了这一消息后,惟恐邹鲁离开后,报仇就更难了,就连夜潜回了萧山。回来后,何竞召集亲族故旧一起喝酒。席间,何竞向众人磕头,哭诉父亲的冤屈,请求大家帮助报仇。大家被他的一片孝心所感动,答应一起帮他复仇。
于是,何竞他们几十个人身穿白衣,拿着器械,埋伏在邹鲁的必经之路上。在湘湖边的盛家港,当邹鲁坐着轿子经过时,大家手持棍棒,一拥而上。何竞用铁锤砸向邹鲁的轿子。邹鲁的随从猝不及防,吓得四散逃跑。大家棍棒齐下,打翻了邹鲁的轿子,扒光了他的衣服,打瞎了他的眼睛,拔光了他的须发。何竞还不解恨,拔刀要杀死邹鲁,结果被众人劝住了。
何竞在出了一番恶气之后,让叔父赶赴京城陈述冤情,把自己和邹鲁连锁了起来,到省里投案自首。
3、审判
省里的官员听闻后都惊讶不已,按察司佥事萧冲审理了案子。不料,萧冲是邹鲁故旧,萧冲就对何竞严刑拷问,企图逼迫他服罪。何竞却死不屈服,公堂之上,他怒目大骂:“你们是一心想杀我,我既然做了,我就不怕死!但是谁没有父母?我为父报仇天经地义,要是你们的父母遭此冤屈,你们会怎样?我已将父亲的案情上报朝廷,你们不能擅自杀我!”说完,何竞竟一口咬下手臂上的一块肉,吐到公案之上,又含血喷了萧冲一脸。怨愤之状,整个公堂为之震惊。不久,朝廷又派了刑部的官员会同巡按御史,一同来审理本案。结果,他们抱着同时惩办双方的态度,判决邹鲁、何竞绞刑,其他参与其事的差役、豪民等,或充军,或杖责,给予惩罚。
然而,这样的判决,双方都不服。何竞的母亲又进京击鼓鸣冤,邹鲁也进行上诉。于是,朝廷再命大理寺正曹廉复审。曹廉会同巡按御史,又重新审理此案,还开棺验尸,查找何舜宾的死因。这时候,押解何舜宾的衙役良心发现,自首了,他拿出了何舜宾之前写的一封血书。在查取各种证据后,改判邹鲁斩首,何竞流配三年。
这个案子报到孝宗皇帝那里,皇帝批准了这一判决。后来,武宗皇帝登基,大赦天下,邹鲁得以免死,何竞也被赦免。
何竞自父亲遇害之后,一直穿着孝服,遇赦回到萧山后,仍然坚持戴孝直到去世,前后达十六年之久,人们称他为“何孝子”。
明朝湘湖戏曲传到西班牙
“想见当年陈习园,亲朋都着白衣冠。拔须矐眼人休讶,斩得仇头方报冤。”后人感叹何竞为父报仇事迹,写有很多诗文,这是其中的一首。明朝萧山人来集之的《何孝子》则写道:“儿之臂,父之身,先天一气分两人。儿臂伤,父身活,人力遂将造化夺。何家一儿孺慕深,焚香露祷感天心。芳名在史痕在臂,举世人儿皆愧死。君不见,孝子之子英且豪,于公门闾日以高。”悲情色彩,引动人心。明朝张岱写有《有明于越三不朽图赞》一书,辑录越中历代先贤事迹,也收入了何孝子,“例比梁悦赦归江干伍胥同烈”,把何竞与唐代替父报仇的孝子梁悦、和春秋末期报父兄之仇的军事家伍子胥相提并论。
何竞复仇经过,曲折惊险,令人唏嘘。何舜宾揭发富豪侵湖、孙全贿赂知县、邹鲁设计抓捕、谋杀、何竞出逃、复仇、自首、朝廷一审、二审,等等,案情风波迭起,险象环生,如同上演了一部惊险大片。古代没有微信视频传播,传播方式是唱戏。于是,从明朝嘉靖年间(1522-1566)开始,有人把这一案中的情节编成了戏曲,陆续在民间流传。
湘湖这一戏曲历代很多书目都有收录,只是题目各有不同,如明朝《晁氏宝文堂书目》中收录有《邹知县萧山湘湖记》,清代《鸣野山房书目》载有传奇剧目《湘湖》。徐文长的《南词叙录》中收录诸多戏文名称,如有《韩信筑坛拜将》《张良圯桥进履》《崔莺莺西厢记》《中山狼白猿》《唐僧西游记》等,以及还有《邹知县湘湖记》,又特别注明“多实事”。
清朝萧山人毛奇龄给予何氏父子特别高的赞誉,认为何舜宾恢复湘湖,一人杀身,九乡受惠。“邑之有湖,创于龟山,复于文靖,而终以其身为廓清者御史也。”把何舜宾功绩等同于北宋开筑湘湖的杨时、明朝清占湘湖的魏骥。“人不识申包而识伍胥,不识京兆三王而识包待制,不识孙宾石王成而识公孙杵臼,则以爨演之易传也。古来正史所未详者,多借之稗官,而稗官又阙,辞人骚士咏叹以传之。”“所称鼓子词非耶?今其词又不可得,而传奇杂剧登场爨演,较之咏叹之播扬感发尤捷。”还要借助传奇杂剧登场爨演,让何氏父子如伍子胥、包拯那样通过舞台家喻户晓。如毛奇龄所言,明朝时,各地有关戏曲就已在上演,浙江按察佥事韩邦奇在《见闻考随录》就有记录,“文士撰为戏文,今扮演盛行。扮邹者,以铜为二目,纳之以灰,备诸丑态。”大概他看到的就是湘湖戏曲的演出。
明朝嘉靖三十二年(1553),徐文昭的《风月锦囊》刊印,这是我国最早的戏曲选集,其剧目有《苏秦》《北西厢》《拜月亭》《吕蒙正》《祝英台记》《薛仁贵》《孟姜女寒衣记》《张仪解纵记》《苏武牧羊记》等等,目录中最后一篇是《萧山邹知县湘湖记》。
《萧山邹知县湘湖记》廿卷,书中收入了四节,剧前是一首词《满庭芳》,介绍了剧情大意,“儒学何生,宦家才子,读书善事高堂。严亲为宦,归老日门墙。欲把湘湖奏改,谁知惹出灾殃。被邑宰,作军起解,谋死在他乡。子痛父非命,舍生结打,甘溺长江。又虑慈帷无养,到官具本奏君王。刑部差官明判,孝子姓名香。”邹鲁接受豪绅贿赂,将何舜宾逮捕入狱,置其于死地,何竞为父报仇,上告朝廷,历尽艰辛,终于雪恨。
二十年后,隆庆六年(1572),一位葡萄牙传教士把一批中国图书带到了西班牙,赠送给皇帝,其中就有一部《风月锦囊》。于是,这部收录有湘湖戏曲的《风月锦囊》就进了西班牙皇家图书馆。时事变迁,随着时间的推移,《风月锦囊》在我国早已失传了。
该批图书沉睡四百多年后被发现,《风月锦囊》也让人们为之瞩目,这是古代中国文化研究的重要内容,将填补宋元南戏、元人杂剧和明传奇研究之空白。
明朝《风月锦囊》中有一出是湘湖戏曲,也令萧山惊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