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 黎/文

杭商传媒 朱 浩/摄
由于疫情,在过去的一年,张铁涛外出写生的时间少了很多,但他的画笔并没有因此停下。每天早晨,最迟五点钟,他就要起床开始画画,一天中至少有七八个小时他都沉浸在创作中。
这些年,张铁涛渐渐从企业家的角色中抽离,去拥抱内心深处对于油画创作的渴望。油画家肖峰将这种回归形容为“久违之后的皈依”。
正因为是“久违”,张铁涛的心中一直有一种紧迫感,“随着年龄的增长,以后画不动了怎么办?在有生之年我想全力以赴做点有意义的事情。”于是,挣扎向上的胡杨、奔腾的黄河、咆哮的怒海争相从他笔下流淌出来,沿着这些画作的纹理,一条关于油画家张铁涛的脉络渐渐明了。
出走半生,张铁涛选择回到艺术的怀抱,唯有这里,才能给予他的心灵长久的宁静与满足;唯有这里,盛放着他对于人生意义的理解。
西部印象
在2021年的末尾,张铁涛终于在公众号平台上发布了油画作品胡杨系列专场拍卖的消息。这一次,他精心挑选了60幅作品送往北京进行展览。
在最近的十年时间里,张铁涛几乎每年都要跑一趟新疆塔里木河或内蒙古额济纳旗。茫茫大漠中,倏然出现一片枝干遒劲的胡杨林,树木或苍劲,或秀美,千姿百态,让长途跋涉的旅人远远一看,便犹如被利箭射中心脏般震撼,久久不能回神。
张铁涛与胡杨的缘分亦是从这样的惊鸿一面中开始的,“胡杨一千年不死,死后一千年不倒,倒后一千年不腐,就是这种精神感动了我,我想把胡杨的筋骨画出来。”
于是观张铁涛笔下之胡杨,无论姿态如何,最先摄人心神的一定是扑面而来的生命气息。它可以倒卧在地,甚至只余满是裂痕的树皮,但它没有丝毫腐朽的迹象,在它的周围,还生长着许多树冠华美的胡杨,金黄的树叶于枝头沙沙作响,颇有种“病树前头万木春”的情态;它也可以昂然屹立于荒原之上,盘虬卧龙的树根牢牢地扎进脚下的泥土,在那干燥、充满沟壑的外表下,植物纤维于无声处缓慢地撕裂、扭转、生长。
——无怪作家杨森君说:“在张铁涛的画里,能听见树木扭转脱皮时的炸裂声。”所谓栩栩如生,也不过如此了。
不,或许用栩栩如生来形容张铁涛的画作,尚且鲁莽了。张铁涛不太在意所谓像与不像,有人问他,您的画是写实派还是印象派,他回答道,我只是把生活画得更有表现力与感染力,无所谓写实抑或印象。于是直面张铁涛笔下的胡杨,哪怕对油画没有什么鉴赏力的外行人,也能感受到几乎透纸而出的雄浑、挺拔之美。
画家的创作,从来不是对现实影像的复刻,而更像是在诉说自己对于绘画主题的理解。这种理解,往往与其人生经历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从中央民族大学油画系毕业之后,张铁涛被分配到宁夏工作。沙海漫漫,驼铃声声,在夕阳、落日、长河、孤烟的视觉冲击下,王维也曾情不自禁地写下“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这样的千古名篇。张铁涛沉浸在辽阔壮美的西部风光里,一种豪情油然而生,沟壑、城堡、烽火台陆续成为他笔下的主题,而它们无一不带着西部独有的苍凉、雄浑。
“我想表达的是西部的一种精神,比如城堡,在古代,这个地方就是沙漠,在沙漠想要夯实城堡特别不易,当时的人们历尽千辛万苦才能做到。”张铁涛的画作带给人们的不是孤零零的城堡、烽火台或是胡杨,而是他的内心世界。
从西到东的跨越
2020年,一场突如其来的疫情让张铁涛的目光从西部风物转移到东部沿海,以海为主题,张铁涛将心中对于疫情暴发以来的感受浓缩成了《荡涤》系列三幅作品。
对张铁涛来说,岩石、胡杨、城堡、沟壑等带着强烈西部色彩的元素是亲近的,而大海则是遥远的、匆匆略过的。一位擅长以西部元素入画的画家为何选择以海来寄托自己的情感呢?
“因为这次疫情,每个人都有责任为祖国做些事情。疫情暴发之初,有很多画家画医护、志愿者坚守岗位的画面,我就想,还能用什么来体现这种全民抗争的精神呢?我就想到了大海,中国人有大海一般的胸怀,也有大海一样的伟力去战胜疫情。”张铁涛说道。
在钱塘艺术中心展出的《荡涤》系列三幅画作下面,有一个共同的标签——庚子年纪事,暗示了张铁涛创作的初衷。画大海,海并不是目的,而是要借物纪事,三幅画作展现的正是疫情暴发后的三个不同的阶段。
站在第一幅画《风云幻想》面前,昏暗、幽深的天空折射出人们低落的情绪,连海浪都是茫然无序的,漫无方向地四处拍打,衬得岸边的礁石冷漠、坚硬、不可摧毁,“就像疫情初期人的心一样,没有方向感”。情况很快发生了变化,在《漩涡》里,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往同一个方向拍击的海浪无不向人们传达出一种力量之美,原本厚重的乌云此刻被一丝曙光刺破,在短暂的混乱后,人们的力量开始汇聚,最终形成了抗击疫情的一颗颗“心”型海浪;在《霞光万丈》中,丝丝缕缕的曙光从云层上落下,画面顿时为之开阔,虽然远处的海面仍然笼罩在黏稠的暗色下,预示着疫情还未结束,但抗击疫情的前景定是“霞光万丈”。
张铁涛笔下的海,几乎不会令人生出什么轻松浪漫的感觉。汹涌的波涛满溢着雄浑之力,顷刻间让人记起:即使是风平浪静的大海,依然可以轻松托起万吨巨轮、包纳百川奔流。而当它咆哮起来时,所谓巨浪滔天、排山倒海不过是对这自然巨力最真实的白描罢了。张铁涛画海,画的是海的筋骨,近看,每一笔颜料下汩汩流动的都不是水流,而是钢流、铁流;远看,作为整体的海浪奔腾呼啸,力道万钧。
从西到东,张铁涛的每一笔画的都是他对人生的感悟。就像肖峰说的那样:“无论张铁涛画什么,他都会在画面上植入雄性之美。他不是有意要将自己归属于西部的苍茫之中,他只是情不自禁,无法避开自己的经历与记忆。”
画家的情怀
若非要从张铁涛的画作里找到一个共同的出发点,这个点或许是情怀。
情怀的定义很宽广,但大抵与画家的人生经历密不可分。二十多年的创作生涯里,张铁涛观察过塔里木河两岸茂密的胡杨树,踽踽独行于千里的戈壁滩,在舟山群岛直面过浊浪滔天,也曾在牛棚里花上一两个月时间观察一头牛的神态。张铁涛的画,就是他人生经历的映射。
譬如《天下黄河富宁夏》,这是迄今为止,张铁涛创作过的最大的油画作品,也是目前国内以黄河为主题的最大油画作品,长32米,宽5米。
站在缩小版《天下黄河富宁夏》复制品前,巨大的画面内每一处细节都是现实中景色的艺术再现。大气磅礴的黄河冲刷出肥沃的银川平原,青铜峡大坝如巨龙横亘河上,黄河两岸是密集的城市群和连片的湿地,现代化的高铁于其间穿行。在画面的一角,悠悠的水车仿佛在诉说黄河古老的历史,远处,贺兰山上的皑皑白雪静静注视着脚下这片富饶美丽的土地。
即使对张铁涛一无所知的人在欣赏过这幅画后,也敢斩钉截铁地说:画的作者一定对黄河有着经年累月的深厚感情。事实也确实如此,作为土生土长的吴忠人,张铁涛是在黄河边上长大的,毕业之后,又在宁夏工作多年,黄河的自然之美早已烙印在他的灵魂深处。他见过早年泥沙俱下的浑浊河水,也见过多年生态保护后黄河两岸迷人的湿地风光。画黄河,与其说是一种选择,不如说是情感浓稠到一定程度后情不自禁的动作。“自古以来,宁夏因黄河而生,因黄河而兴,因黄河而美,这幅作品最能体现我对家乡的眷恋。”
从对黄河的情怀出发,2016年6月,张铁涛开始创作《天下黄河富宁夏》。此前,为了获取素材,他的足迹遍布黄河宁夏段,有时对着滔滔河水一画就是一整天,草图积累了厚厚一摞。为了让这幅作品有更多的本土元素,张铁涛大胆创新,取黄河两岸的石英石与沙土,混合成创作的颜料。张铁涛给记者分享了创作时的照片,拍摄时正值冬季,库房里滴水成冰,张铁涛浑然不觉,站在两层楼高的架子上,一画就是十几个小时。两年半后,《天下黄河富宁夏》创作完成。
如今,这幅展现黄河宁夏段风光的作品仍留在它出生的地方,此前不乏收藏家重金求购,张铁涛都一一拒绝。追问原因,仍是离不开情怀二字,“这幅画是属于宁夏的,它生于宁夏,就应该留在宁夏,向人们展现宁夏黄河之美。”
这个冬季的早晨,在钱塘艺术中心的展厅里,记者有幸听到了许多画作背后的故事。情怀,既是许多作品创作的初衷,又是它们的归宿。
何为有意义的事?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答案,于张铁涛而言,当下人生的意义,便在于持续的创作。
张铁涛作品赏析:

●张铁涛作品《溪水从此经过》

●张铁涛作品《树之舞》

●张铁涛作品《灿烂》

●张铁涛作品《飞雪》

●张铁涛作品《荡涤》系列之三——霞光万丈

●张铁涛作品《两只船》

●张铁涛作品《海平线》

●张铁涛作品《天下黄河富宁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