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06月09日 星期三 国内统一刊号:CN51—0098     中国•企业家日报

父亲和香烟

来源:企业家日报 作者:

  □ 灵 子

  在我的印象中,父亲总是忙忙碌碌,好像从来就没休息过。天气好的时候下地干活,雨天雪天他就磨面碾谷子,唯一奢侈的享受就是吸他自制的旱烟。

  小的时候,我对父亲最最深刻的记忆就是每天清晨他吸烟的样子,似乎那一锅烟会为他一天的劳作提供力量。他吸烟的样子是十分贪婪和无比幸福的,以至于直到今天,那陶醉的样子还定格在我的记忆深处。

  父亲每天早晨第一道鸡鸣就开始起床,那个时间天还是黑的。父亲起来后,点燃炕头的煤油灯,半躺半卧着,就开始装烟叶、点烟,吸足足半个钟头的旱烟,然后穿好衣服到自家的自留地里干活。两个小时后,天亮了,生产队的钟声响起,父亲接着去生产队干活,一天下来,挣几个工分,1.5毛钱。就这样,冬去春来,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父亲的腰累弯了,背累驼了,我们家的生活却没能好起来。幸好还有烟,我觉得,那时的父亲要不吸他的旱烟,他可能就垮了。

  父亲吸烟用的烟叶是他自己种的。秋天是农民收获的季节,也是父亲最开心的时候。干完地里的活,他把自己种的烟叶晒干,碾碎炒熟,然后放进一个陶瓷罐里保存,那是他要用整整一年的烟叶。他也格外珍惜他的成果,有时一点点烟叶掉在地上,他都要小心的捏起来放进烟锅。

  父亲说:咱家祖祖辈辈都是老老实实做人,勤勤恳恳劳动,却一直摆脱不了贫穷。我当兵那年,父亲已经63岁了。我把想去当兵的事告诉父亲,父亲说:“家里你是长子,我的身体越来越差,怕是等不到你回来了”。

  父亲虽然没有明确提出不让我去当兵,但我知道他是不愿让我离开的。走的那天早晨,父亲送我到长途汽车站,上车后我一直不能够回头看他一眼,因为他的眼角和我的眼角分明都挂着泪水,我怕我一回头就走不了了。多年以后听母亲讲,那天我走后,父亲回到家默不作声地坐在火炉边,伤心的泪珠挂在他那灰黄的面颊上,母亲说那是她第一次看到父亲流泪。

  果然让父亲说中了,入伍到新疆的第3年,我接到父亲病重的电报。那年我还没有提干,战士的津贴也不多,什么都没买,我花8.8元钱给父亲买了两条新疆产的红雪莲牌香烟。到家后,知道父亲已是肝硬化晚期,每天只能靠喝少量的米汤来维持生命,原本强壮高大的身躯瘦成了一把骨头,大量的腹水却把他的肚子撑得老大,肝区的疼痛常常又让他大汗淋漓。看到我回来,他的精神突然好起来,执意要吸我为他带回的烟卷。母亲拦着说父亲病重不能吸烟,作为家里的长子,我流着泪为父亲做了一把主:让他吸吧,只有在吸烟的时候,我才能在他脸上看到一种幸福的神情。就这样,他以一天一包的速度来吸我为他带回的“高级烟卷”,最终却只吸到第6包就昏迷了。第7天一早,他永远地闭上了眼睛,永远地离开了我。下葬时,我把他的烟锅、剩下的14包烟,连同点烟的火柴一起放进了我回到家才为他漆好的还没干透的棺材里。

  满怀悲伤,我按期返回了部队,把对父亲的思念转化为工作的动力,渐渐有了一些成绩,也得到部队领导的认可,后来逐步成长为一名师职领导干部。我曾多次想,如果当时听了父亲的话,不出来当兵,在家务农,只为给他老人家养老送终,我想我现在也许就只能像父亲一样,又成为中国千千万万农民中的一员,继续着我祖辈的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耕生活,充其量也就是个村长什么的。现在,我有条件把母亲接到我身边来和我一起生活,把没有对父亲敬到的孝心,加倍地倾注到母亲身上,让她在儿子身边安享晚年。村里人都说母亲有福气,其实我心里明白,人是越老越恋家,母亲也是因为眼睛要做白内障手术来到我这里,她早晚会回到故乡,回到父亲身边去的。

  现在的烟卷越做越精致,品种也越来越多,但父亲却再也无法抽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