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古诚
人生
水本无形，看不真，悟不透
色块与色相
能否坦然面对
由雪白到漆黑的过程
肉身接近冰点
红被冷风反复撕咬
人生几何犬吠几声
轧轧有声的锁链
拖出一个悲哀
涛声渐入梦境
存放年代久远的怀想
上游下来的客船
可否与之浪迹天涯
想起生生不息的爱
皈依在哪里？
半梦半醒的吻
阻隔不了一生疼痛
一滴火焰
雨击打梧桐
微妙的音符
唯有鸟儿能懂
夜雨再急，终会止息于更漏
万物有始有终
死亡也是重生
一声叹息
点燃
一滴火焰
在屈原祠
从《离骚》郁郁的沉吟
至《九歌》嘤嘤的轻叹
一张刚毅的面容
于时空幽深处高悬
散发着锈蚀时光里渗出的幽芒
“路漫漫其修远兮”
两千载探寻，似凌厉剑影
划破五溪烟水的迷茫
如霜华冷凝的月魄
决然投身沧浪
以澄澈荡尽人间浊浪
若屈原是条宁折不弯的心路
屈原祠便是一曲永不消逝的《天问》
声声叩响天地的良知
夏日黄昏
老街坊窗棂上的漆皮
一天天脱落
青石板被磨得越来越薄
火锅味将黄昏的颜色，搞得满街都是
麻辣烫鲜嫩的气息迎面扑来
衣服好久都有这个味
还被我带到异乡
在外打工几年
一段时间不吃火锅，心里就想得慌
那种想吃的感觉
仿佛喉咙里都要伸出手来
荤的素的烫一筷子
将夏日黄昏装进一箱啤酒里
喝光的空瓶
在脚边东倒西歪
念父书
1
窗外雨骤，寒意蚀骨
我在客厅，翻找父亲的旧籍
霉味呛鼻，往昔如针刺痛指尖
父亲的信，从书页飘落
似窗外冷雨
2
合上书，读您的信
目光凝定：“世上没有完美人生
更无无憾的明日”
沉思良久，抬眼
您立在面前
您口腔干瘪，牙齿落尽
乌红牙龈尽显
望着我，品尝您熬制三小时的大葱烧鲫鱼
暖意如焰，燎遍房间
3
父亲，请恕儿子迟悟
如今才懂您一生的苦嘱
此刻，我紧攥您的信
忆起您苍劲的字迹
看着那斑驳瘢痕
风吹过，心中剧痛
如困于荒漠的困兽咆哮
犹如利刃穿胸
您的教诲
在我心头炸响
隔屏相望
生活迷失在小小屏幕
寻找安慰共鸣
却忘了面对面的珍贵
手与机器
彼此束缚，难以割舍
屏幕划走欢声笑语
头顶一片虚拟天空
你我他
隔屏相望
雪，覆盖一层白
冬雪，令人痴迷的白
某一天，我站在船头
风吹衣
远处的渔女在拼命地筛网
一条鱼，仿佛一支银簪
吐出浪花
在油菜花开的季节
我已无法叫喊
平原的海拔不会让人头痛
空气开始稀薄
雪，在海拔之上
覆盖一层白
湛蓝与金黄之间
界限已破
书房
天空中，一只奔跑的兔子
追逐着那颗隐匿于小屋后的星
菟丝子撕开乌云的幕布
一弯新月，如孤独的银钩
忆起往昔，坐在书房
仿佛置身于时光的渡口
靠近有地摊的码头，看小人书
一分或二分，换来一个奇幻世界
如同厨房的小葱、鸡蛋、番茄
从地里采摘的新鲜
是生活的佐料
一束亲切目光，一次艺术翻炒
一双筷子，在桌上舞动
夹起童年的欢乐与梦想
勾起离开书房多年的思念
哀怨中呼唤书房，寻觅梦的残片
只觉书房的月光渐暗
梦痕稀疏，哀怨如飘散的烟雾
一路返程，一路灰尘
心也蒙上岁月的尘埃
从书橱取下一本书
上面的灰尘，是时光的封印
打开它，打开一扇记忆之门
里面的文字如久违的老友
诉说过往
草堂
秋意漫入熟悉的街头
八月狂卷三重茅
想起荒郊野岭，荻花摇头晃脑
行人像粉雾擦肩而过
空虚的心更加空虚
怀揣一座梦做的雕塑
千里之外
一个独坐异乡的诗人
身无分文
满脸皱纹
砚台
洮砚，端砚，歙砚
这些天然砚石，曾雕琢历史的时光
砚中的红丝石，替代澄泥砚的温润
却似墨汁，晕染兰亭的幽梦
虚拟中，流星划过墨色天空
我心仪的砚台，如悬崖边的孤勇
“落叶飘”的姿态，待风助力起航
一幅字的诞生，与墨汁相融相生
练习“落叶飘”，听从命运的交响
从容面对纸上春秋的跌宕风云
为数不多的大作，似混沌的幻景
我装裱的字，难称艺术的殿堂
挂在墙上，左右审视，皆非心中向往
夜色深沉，雄鹰如箭划破苍穹
那笔画的遒劲
似难以注入生命的灵动
字里行间的铁骨，传出无声的喟叹
成都东客站
成都东客站
城市东大门袒露的心脏缺口
南来北往的梦与倦意
如血流，奔涌、交错
列车，钢铁铸就的巨兽
张着饕餮大口
囫囵憧憬，吐出彷徨
轨道是它延伸的欲望
我，站成广场上失语的雕像
背离喧嚣的流向
那些陌生面庞
似破碎的拼图散场
每一块，都折射着漂泊的光
喧嚣渐次退潮
城市的心跳在脚下震荡
我于这漩涡中心
打捞人生散落的真相
出口
灯红酒绿是城市的另一种延伸
与眼神
顺应自然之力
我想象空山新雨后的空山
雨打芭蕉的滴答声
落在芭蕉上
我等待最后一班地铁从城市的边缘
穿梭而来
在夜深人静的地铁站
我顺着城市的眼神
寻找
自己的出口
往昔
沙滩延展如荒芜的梦
我的名字
被海水狡黠地卷走
躯体似破布
被海浪抛掷上岸
日夜追寻北斗的指引
那人早将我弃于遗忘深渊
惊觉岁月如刀
自己渐入暮光
肉感的日子深陷骨感的泥沼
往昔
已被黑暗的巨口
悄然吞噬
呜咽
他加快了向西的脚步
在那个阴雨密布的下午
他告别妻儿
眼里没有一滴泪水
群山颤抖之时
身体被火车拉倾斜
悲伤在无言里
呜咽
星空
夜幕叠叠
暗影瑟瑟
灯火
愈发逼仄
我用野蒿点燃苦蒿
火舌发出艾的声响
针灸
悲欣交织的神经
神秘一点都不欢愉
我的幽微
毫发无损
走进一片寂静洼地
星空
笼罩孤独
老花镜
人到中年
眼中不再是镜花水月
视觉被错觉绑架
直觉模糊难辨，幻觉残缺不全
深陷感官的迷宫
暗中勾勒色彩与形状
踉跄的脚步打破微妙的平衡
镜片，沾满悠悠岁月
灰色地带，真伪难辨
慧眼划过长夜
余生
如一位孤独的苦行僧
细数逝去时光的念珠
孤独与悲鸣如影随形
活着，用惨痛教训诠释丑陋的本质
墙角处，捡垃圾的老人
他的脊背，早已被垃圾压弯
饿了吧，找点馒头渣、剩饭团
一只蚂蚁摇动头上触须
轻触他的鞋子，传递微小的关怀
他沧桑的脸上，留下道道沟壑
过去，无法回溯
唯有在额上开凿河道，度过余生
天空
一杯悲伤之酒
难敌紫色雷霆的轰鸣
天空中
乌云翻涌如怒兽
天空突然出现一只鸽子
不知它从哪里来
在海拔四千米之上
它咕咕有声
天空挤满想象
大脑一片空白
蝉鸣缠在玻璃窗上
头顶蓝天脚踏枝丫
一声声嘶鸣将玻璃窗上的反光
拉得韵味悠长
它的绝技，让某一个音律绝迹
白云悄然隐匿
留下一抹梦的帷帐
刚说完秋蝉喜欢纠缠
明天就是秋分
闹钟响了，时间正好十二点整
该落的叶还得落，留也留不住
该分的家还得分，何必四世同堂
难以想象的是蝉
它小小身体竟然有如此强大的肺活量
叫声如火车鸣笛
喊出生命的酸楚与痛苦
无需装腔作势
老友重逢
两位老友偶然相遇
目光交接
似两片飘零落叶
被命运之风吹往不同方向
一位深陷泥沼之中
脚印深刻誓言
一位轻浮于云端之上
影子弱似羽毛
他们勉强挤出笑容
如两张揉皱的旧纸张
握手刹那
交换手心残留的沙砾
与几片破碎的光
双手缓缓松开
悬于半空，宛如两座断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