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吕德群
我的父亲,是一辈子扎根乡土的庄稼人。他未读过万卷诗书,不懂世间玄妙辞章,这辈子的光阴,全都交付给了脚下的土地。朝迎晨露,暮踏晚风,四季轮回里,唯有庄稼、泥土与风霜与他相伴。那双被岁月和农活磨得粗糙皲裂的手,耕耘了岁岁年年的烟火生计;那双日渐浑浊的眼眸,看过春耕秋收的往复,藏着的全是普通人谋生的坚韧与坦荡。
年少时,我总向往书本里的道理、笔墨间的哲思,以为世间通透的智慧皆藏于典籍书卷之中。可随着年岁渐长,踏遍世事冷暖,我才慢慢醒悟:最深刻的人生哲理,从来不止在书香笔墨里,更藏在父辈熬出来的烟火岁月中,藏在泥土滋养的平凡人生里。
父亲从不会讲冠冕堂皇的大道理,他的言语没有半点雕琢,朴素得如同田间的泥土,直白得一如朝夕的日月。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深奥的句式,那些随口而出的家常碎语,带着泥土的温度、岁月的重量,道尽了最纯粹、最真切的人间真相。
人生起落,前路坎坷,每当我身陷困境、倍感迷茫煎熬之时,父亲总用最朴实的话宽慰我:“夜再长,也有出日头的时候。路要一步一步走,苦要一点一点熬。”他不懂什么否极泰来的大道理,却用半生吃苦的经历告诉我,所有困顿皆有尽头,人生没有一蹴而就的坦途,踏实煎熬、稳步前行,便是最好的出路。
谈及心境修行,他常说:“想着享福就享福,想着受罪就受罪。别老盯着高处看。”一辈子扎根土地的他,深谙心态的真谛。人生苦乐,从来不在境遇高低,而在内心取舍,不贪慕虚荣、不攀比浮华,知足方能心安,平常心方能过好平凡日子。
待人处事,他一生坚守厚道,也反复叮嘱我:“别怕吃亏,吃亏是福,厚道走得远。帮人就是帮自己。”在他的认知里,精明抵不过厚道,算计赢不了真心。世间所有善意与包容,终会辗转回馈,踏踏实实做人、真心实意待人,方能行稳致远。
面对强求不得的人和事,他总劝我放平心态:“瓜熟蒂落,强扭的瓜不甜。别急,慢慢来。”春耕秋收,顺应时节,是他种地一辈子的准则,也是他参悟的人生真谛。世间万物皆有定数,强求无益,顺其自然、静待花期,便是最好的人生姿态。
父亲的人生智慧,从来不是空洞的道理,而是融入生活的一言一行。我远赴他乡,他最朴素的牵挂从不是华丽的叮嘱,只是一句“饱带干粮,暖带衣裳”,寥寥八字,藏着最踏实的惦念,护我岁岁平安;我与人纷争、心生戾气之时,他轻声告诫:“能忍就忍,别把人逼到墙角。”宽厚待人、留有余地,是他刻在骨子里的善良与格局。
书本里的道理,是文人笔下的总结,是纸上得来的浅知;而父亲口中的箴言,是他用半生血汗浇灌、用一生苦难淬炼的人生真经,字字扎根生活,句句历经沧桑。世人伏案读书、笔墨悟道,我的父亲,躬身泥土、以苦悟道。他没有惊艳的言辞,没有渊博的学识,那些朴素至极的家常话语,却是岁月沉淀、苦难打磨出的人间清醒。
这平凡的句句箴言,如微光如暖阳,穿越岁月风雨,始终照亮我前行的漫漫长路,滋养我的风骨,丰盈我的人生,让我一生受用,终身感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