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2月11日 星期三 国内统一刊号:CN51—0098     中国•企业家日报

父亲的春联

来源:企业家日报 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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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晶晶

腊月一到,乡下的风就更猛了,刮在脸上,不是冷,而是疼,像砂纸擦过去。杨树枝光秃秃的,一枝枝倔强地伸向灰白的天空,风一过,枝丫碰着枝丫,发出嘎巴、嘎巴的干响。

可庄户人才不怕冷呢。心里的热乎气一团团顶上来,哪怕腊月的风,也能给焐软了。这团热乎气,就叫作“盼年”。一到这时候,我就知道,父亲又该忙碌了。

父亲在小县城里教书,是村里数得着的“文化人”。一放寒假,他就成了全村人的“先生”。从我记事起,写春联就像长在他年根里的活儿。

小年一过,乡亲们就陆陆续续上门了。“梁老师,得闲不?又来麻烦啦!”话音刚落,一卷红纸已递了进来,半天家里就摞起厚厚一沓。红纸是最便宜的那种,颜色莽撞、热烈,像把一年里积攒的所有盼头,都染进去了。

父亲写春联的家什很简单。一张八仙桌,铺上两张旧报纸;一个竹笔筒,里头插着十几支“老弱残兵”;一大桶墨汁,瓶口用塑料袋仔细地包着;还有一个粗瓷碗,专门用来倒墨。我常给他打下手,倒墨,把写好的春联拿到空地上晾。或用铅笔歪歪扭扭地写上各家的名字,裁好放在晾好的春联边上,怕人家拿错。

我最喜欢看父亲裁纸。说是裁纸,却不用刀,只拿一把母亲做衣服的旧竹尺量好,用手来回压出折痕,顺着折痕用力一撕。“刺啦”一声,红纸应声分开,纸边齐齐整整的,和刀裁的一样。

一提笔,父亲就像换了个人似的。神情严肃,背微微弓下去,头低着,呼吸也屏住着,我在旁边看着也大气不敢出,屋里只剩下“沙沙”的写字声。墨汁吃进红纸里,晕开一点毛边,字就慢慢显了形。没有书法家的笔走龙蛇,只有教书先生的规规矩矩,像田里的垄,像屋上的梁。

庄户人贴春联,讲究可多了。大门对子要有气势:“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堂屋的要吉利:“向阳门第春常在,积善人家庆有余”;灶王爷跟前得恭敬:“上天言好事,回宫降吉祥”;有年纪人屋贴“福如东海”,新婚夫妻贴“鸾凤和鸣”。就连粮缸、猪圈、鸡窝,也都有讲究——粮缸贴“五谷丰登”;猪圈、鸡窝贴“六畜兴旺”“鸡鸭成群”。家里有跑运输的,车头还要贴个“出入平安”,院门口的老树也要贴个“开门见喜”……每副春联,哪怕一个小小的“福”字,父亲都写得很郑重。他知道,他写的不只是一句句吉祥话,更是乡亲们心里红火滚烫的期盼。

来取春联的人,没有空手来的。一包炒得焦香的花生,一袋炸得金黄的焦叶子,或是一块自家晒的腊肉,往桌角一搁。“梁先生受累了,给孩子香香嘴。”话实在,情更实在,不容推辞。父亲总是笑着点点头,母亲则赶紧包上些糖果、糕点,硬塞进对方口袋。

也有更热情的。天刚黑,就来我家院子里喊:“梁老师,歇歇吧!去家里喝口水!” 这“水”是什么,去了就明白。父亲有时会带上我。进了门,油炸花生米、腌青皮、腊肠、白菜猪肉炖粉条……小方桌上早已摆满。中间要是有盆鸡肉或有条鱼,那便是极高的礼数了。酒多是散打的本地粮食酒,倒在搪瓷缸里,味道有点冲。主人家不停地表示感谢,给父亲夹菜,反复招呼:“喝一口,挡挡寒气。”父亲酒量并不好,但架不住主人盛情劝说,他便陪着,小口抿着。话头于是慢慢散开,从今年的收成聊到明年的打算,从谁家的孙子考了学,说到谁家的老屋翻了新。窗外的北风呜咽着,屋里却被热气腾腾的饭菜和亲切的乡音包裹着,丝毫感觉不到寒意。

夜深了,父亲才带着一身酒气回来。他并不急着睡,而是在堂屋坐下,歇口气,喝一杯母亲备好的温茶,又提起笔——我们家的春联还没写呢!

如今,满世界贴的都是印的春联了,花样层出不穷,比父亲写的不知“漂亮”多少倍。父亲已退休多年,眼花得厉害,手也有些抖了。可年年腊月,父亲家的桌子上,还是会静静地躺着几卷红纸。都是些村里的老人,他们说:“机器‘生’的门对子,光看着鲜亮,没魂儿。还得是梁老师写的,贴上才有年味儿!”

我才忽然明白,走到哪里都忘不掉的“年味儿”到底是什么?是父亲写春联时专注的神情,是那些在红纸上扎下根的吉祥话,是乡邻们取春联时从不空着的手,也是庄户人关于明天,最红火滚烫的盼头。

父亲的春联,一年一年,早就融入了我的生命,成了“年味儿”的一部分,也成了我家乡的一部分,再也分不开、散不掉了。